关隐达并不觉得陶凡架大，他只是不多话。也可以说陶凡人脆。陶凡很少同下级寒暄，见面只谈工作。谈完工作，你还想多乎几句，他就漠然地望着你。你就不好意思了，只好赔着笑告辞。起初关隐达也不太适应陶凡的格，慢慢也就习惯了。陶凡有什么吩咐，就叫声小关，要么一天到晚不会叫他半句。关隐达就得时刻跟着他，怕他找不着人。有些时候又不知应不应跟着，只得试探着问问，很为难的。

修公路惊动了龙脉。上面派地质队的来看了，说是自然现象，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还是有人不信，说要天下大了。又老是打雷。雷打冬，栏空。冬雷是凶兆，明年不会好过的。

西州人说起官场，又有了新的话题。官人们发达了，没谁相信你是能力，或是业绩好，准说你上有人。大家都知陶凡同省委书记原来是省一化工厂的同事，但平时也看不陶凡得到了什么特殊照顾。他两年前调来西州，就有人说他是省委派下来接班的，上就要任专员或是书记了。但他往地委副书记位置上坐下，就不见动静了。两年时间不算长，但总有人盼着西州地委早些走换将，自己也许会时来运转。这些人着急，两年时间就太漫长了。陶凡自己却是什么也不说。他只自己份儿内的事。该他的，别人都泼不；不该他的，他决不手。他话不多，却是说一句，算一句。谁想找他近乎，多说几句话，准会自讨没趣。有人就说陶凡是金玉牙。此话誉毁各半：既是说他讲话算数，说一不二；又是说他架天大，不好接近。嘴是扁的，话是圆的。陶凡现在当上地委书记，人们说法又变了：人嘛，有本事，就有脾气。

陶凡后来竟然同关隐达多说些话了。缘由很偶然，有个星期天，陶凡在办公室看文件，关隐达知没事，也得在办公室守着。闲着无聊，拿了些废报纸练笔字。关隐达没其他好，就喜写几笔怀素狂草。这时吴明贤也到办公室来了，见关隐达办公室门开着，就来了，说：“小关，练书法呀！”关隐达忙说：“什么书法，练练字，练练字。”吴明贤歪着看了半天，说：“龙飞凤舞啊。”关隐达知吴明贤认不得狂草，又不便自作聪明念来，就嘿嘿地笑。他害怕同吴明贤多说话，不好就麻烦。果然，吴明贤拿了领导谈话的架式，说：“小关，多琢磨琢磨怎样为陶书记好参谋和服务工作，这才是正经事儿，别老想着当书法家！”关隐达就抓耳挠腮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忽听着陶凡叫：“小关，走吧。”原来是中饭时间了。陶凡本来从不关隐达办公室的，那天居然推门来了。关隐达慌了，忙放下笔。陶凡走了过来，并不同吴明贤打招呼，只低细看了关隐达的字。关隐达脸红心，手足无措，却见陶凡的脸

老百姓关心的事，官场却不会在意。官场对气候的变化越来越麻木，有空调，冷有气。官人们甚至对季节的变化也很漠然，农民秋收，自己忙去，用不着官员们瞎心。他们便放心落意想些大事儿。

最后谜底揭开了，既乎意料，又耐人寻味。陶凡原是党群副书记，地委三把手，竟然越过一级台阶，任地委书记。张兆林一觉醒来，成了地委副书记，更让人吃惊。他一个地委秘书长，虽说也是领导班成员，但直接任地委副书记，西州还没有先例。地委秘书长要任实际职务，通常还得从行署副专员起，至少要到个常务副专员，才重新当上地委委员。所以那些正常程序往上走的秘书长，总是觉得冤枉了。

今年开以来，西州官场最大的事就是地委儿换了人。老百姓正关心着凶险的异兆，官场却在关心地委人事变动。各神秘的小消息如之东逝，不舍昼夜。好多人事方案在言中渐渐形成了。喜议论官场人事的，满脑只有官场，可他们的表情通常是毫不在乎。有儿像人们谈论电视剧角，谁演唐僧更合适，孙悟空可以尝试换换人。看上去似乎事不关己，其实他们睁睁盯着官场人脉，望着新上来的官儿同自己沾着儿什么，同学也好，老乡也好，战友也好。哪怕新任领导只同自己同姓，或是偶然间同自己打过照面，他们也会莫名其妙地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