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菲说怎么不走了你，还想再挨一个大嘴啊。

尹小鼓足勇气说呸！告诉你，我妈不是坏女人，你妈才是一个坏女人！

尹小说我没吃过兔脑袋我不吃。

她们俩大嚼着又脆又香又响的兔耳朵，尹小把嘴吃得很脏。她看看唐菲，唐菲的嘴却还是那么明艳，净，叫人觉得她很善待自己的嘴，她真会吃东西。任何东西她的嘴时都很被她费心警惕，任何东西从她嘴里来时却不怎么让她在意比如张就骂尹小的母亲章妩。

尹小反而对唐医生骂不了。唐菲没妈打动了她，唐菲自己骂了自己的舅舅也安了她，从此她不再孤单了她们同病相怜。她觉得在她们共同的受里，有些东西是只可意会的，不可言传也不必言传。她对唐菲说咱们说儿别的行不行，你妈在哪儿呢？唐菲说死了，死在北京，以前我们家住北京。尹小说一看就知，我们家也是从北京搬来的，以前我在灯儿胡同小学上一年级。唐菲说我也是，我妈就是灯儿胡同小学的老师，唐老师。

那笑还在唐菲脸上停留着，使尹小觉得应该用歉来打消它。她说对不起唐菲我不知你没妈。那笑果然收敛了一些，只残存在唐菲的嘴角上了，似乎她没有能力将它立刻收回，她还不到收放自如的年龄，毕竟她才十五岁。她说没关系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可以换个人来说，你可以说我舅舅。我没妈可是我有舅舅，你可以说我舅舅是个坏男人，脆就说我舅舅是一个氓。你说呀你就说吧。唐菲说着声音开始哆嗦，她那残存着笑的嘴角呈现一奇怪的扯动，使人看不是笑的结束还是哭的开始。也许世上真正的笑和哭本是没有区别的，唐菲的哭就在笑当中诞生了。她仍然保持着她那昂的姿势，但大半天以来那颐指气使的神态不见了。她仍然使用了步步尹小直把她到墙儿的办法，她着泪，压低了声音对贴墙而立的尹小说，我知你恨我舅舅，你肯定恨我舅舅，就像…就像我恨你妈一样。你可以当着我骂他，骂一句也行就一句，他们…他们…唉，我跟你说这些什么，你懂什么呀你！唐菲用手背抹抹泪，与尹小并排贴墙而立。她懒懒地歪着，半眯着被泪蜇疼的，像那么一长短、脸儿瘦瘦的常年在屋脊上晒太的黄猫。

唐菲说你敢！

有一个批斗会。唐菲说。

唐菲笑起来，这回是真的笑，她对尹小说，去你的法西斯吧！我买酱兔主要是为了吃那两只兔耳朵，嚼起来嘎吧嘎吧又脆又香又响。你听听你听听。

尹小原想问一声那你爸呢，你爸在哪儿？可她没有问，她想起那个仿佛很遥远的批斗会，人们急赤白脸、恶声恶气地质问着唐老师，问的就是她是和谁生的孩，那人就是唐菲的爸爸。可是人们却不知他是谁，因为唐老师没有结过婚。因为她没有结过婚，所以人们才更迫切地想要知谁是那孩的父亲。她想起了唐老师前的大牌，大牌上“我是女氓”几个大宇。一个没有结婚就生孩的女人如果是女氓，那么一个结了婚有了孩，却又和这孩爸爸之外的男人在一起的女人就是坏女人吧！坏女人和女氓，谁的罪过更大呢？尹小艰难地、有绕脖似的想着这些令人难过的事，她知她无法把这一切找人问个明白，她那颗十二岁的脑袋瓜儿只帮她得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唐菲比她更不幸。虽然她刚挨了她的耳光，但什么也挡不住她们是可以天生成为朋友的人。

我参加过那个批斗会，尹小说。

14

我在。唐菲说。

她们来到老家卤店，60年代中期以后，这家卤店已改名叫“革新”唐菲六分钱在“革新”买了两只酱兔，递给尹小一个。这时电影又回到了尹小心中，她觉得她的机会来了，她撇撇嘴对唐菲说：“谢谢啦，法西斯的人主义我了解！”

后来我妈就上吊了。唐菲说。

又脆又香又响。

这倒是尹小不曾料到的。由于唐菲没妈，她这份以牙还牙的回击就明显失去了分量，而且还显得唐突。尹小明明看见；当唐菲说到“可惜我没有妈”时还咧咧嘴笑了。她似乎想用这笑来气尹小，气她——气得她肝儿疼肺没法儿挠呀，我没妈呀你说了白说呀！但她的那个咧嘴一笑却让尹小觉几分悲凉。尹小几乎就在唐菲那咧嘴一笑之中原谅了她，原谅了她对尹小那放肆暴的打和骂。

唐老师，唐津津老师。尹小想起了那个臭气冲天的批斗会，牙签儿似的唐老师以及她跪着朝盛屎的茶缸“走”去的场面。她想，唐老师就是为了不让唐菲陪她挨斗才吃的屎吧，就是为了不让唐菲在那么多人面前受辱才吃的吧，她还想起了那天回家之后她是如何又漱又刷牙。

批斗会那天你也在吗？尹小说。

认识唐菲以前，尹小在学校里经常是孤单的。这里和北京不同，在课堂上朗读课文时，老师要求同学们用标准普通话，但下课之后大家都讲福安话，包括老师。初来乍到的尹小曾在课堂上两次被老师名叫起来朗读课文，她齿清晰

当电影院突然大亮，四周观众纷纷起，那一排排五合板折叠椅被离去的人们撞得一阵噼啪响时，尹小才知电影结束了。她却不想走，尤其不想跟唐菲一块儿走，她不愿意背负着那句话走到外面的世界里去，那就像是她的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耻辱。她就打算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只有在这儿，人们的睛才会只盯着银幕，而不关注彼此。但是旁边的唐菲抓住了她的胳膊，唐菲说你走不走啊？尹小说不走！仿佛是刚散场的电影给尹小注了一些力量，她回答起唐菲就颇有些革命者的决劲儿。唐菲说你真不走啊？尹小说真不走你能怎么样！唐菲说你敢不走！说着她又伸另一只手去揪尹小的后脖领。尹小被掀了起来，她真不敢相信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居然能揪别人的衬衫领。她长这么大既没被人揪过领也没挨过别人耳光，如今这两样人生的羞辱就在同一天被她领受了。她被唐菲抓着胳膊走电影院，走了那条僻静的胡同儿。看看四周无人，尹小忽然站住不走了，这回是她在走与不走上占了个主动。

两个人愣了一会儿，还是唐菲打破了沉闷，她泪，挥挥手说跟我走，咱们去买儿好吃的。

尹小打量着手中的酱兔，一咬下半只耳朵，嚼嚼，真是又脆又香又响啊。很多年之后唐菲生病时特别想啃一只酱兔，尹小跑遍福安也没买到。那是已然过时的品，它的形状，它那便宜得惊人的价格就像梦一样。三分钱一只的酱兔，的品质小豆冰儿的价格，世上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真遗憾唐菲说，可惜我没有妈。她边说边伸一只脚，骨朝一边歪着，摆个稍息姿势：我再跟你说一遍，可惜我没有妈。

击队长，尽这女游击队长长得实在难看，她那两条细细的仿佛铅笔画上去的弓形眉尤其让人受不了。她被拷打被审讯她死不屈服，且会说惊天动地的话。尹小麻着脸死盯着银幕，胡同儿里的那个耳光一直在她心中爆响。她不当女游击队长又有谁当呢，而纳粹就是唐菲！她递给尹小一杯，尹小将冲她冷笑着说：“谢谢啦，法西斯的人主义我了解！”遗憾的是唐菲没有递给尹小一杯，她送给她的是一个耳光。面对一个耳光尹小该说些什么呢？“我跟你拼了！”或者“不知！就是知也不说！”她回忆着从前看过的一些抗日电影，编造着面对耳光应说的台词。她把电影和生活了，脑里糟糟一团，心中又涌莫大的委屈和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