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教学楼第三层的拐角，陶陶突然追了上来。他说，妈的×，就是输在你上！拉拉队闹得那么凶，就你像个丧门神。

他最好的背景。雨不过午，雨在正午之前总是要歇上一会儿的，他把雨伞夹在腋下，两手抄在兜里，背微微地驼着，是那有意来的驼，漫不经心，又从容不迫。他显得总是有心事，但这心事又显得恰到好，增加了他的分量，却不能够把他压得垮下去。我从没有见过他，在产业工人大本营的东郊生活着这么一个人，也真的算奇迹。事实上，他只是生活在我的镜里，我一旦把望远镜拿开，他立刻就消失了。我曾经想在正午前跑到电话亭去等他，就近看看他，可是我不敢。为什么不敢？怕自己脸红，也怕他让我失望…谁晓得呢？

我当时觉得朱朱是对的。是啊，一定是幻觉，要不然，我怎么就本想不起他长的什么模样呢？

比赛结束后，一声破锣响，二？一班输惨了，我永远记得那个比分，14:62，跟邮戳一样印在我们的膛上。我们班的运动员都垂了，了贼似地心虚。只有陶陶抱了球望着天空，满不在乎的样。但是他的满不在乎里充满了委屈，更让女孩想为他哭泣。嗯，是真的，好多女生都哭了，你抱我我抱你，哇哇地哭，都是要挖空心思哭给陶陶看。我忽然觉得很心烦，我不是烦那些假眉假的小女，而是烦自己也变得有些假眉假了。噢，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也会掉泪，为了那个输得光的家伙噗噗噗地滴下一串什么…我撇下大家，一个人朝教室跑去了。

当我第一看见陶陶的时候，心里忽然一下雪亮了：他多像在雨天的正午前，从我的镜里走过的家伙啊。我当然晓得他不是他，他是男人，而他还是男孩呢，可有什么关系呢，男人都是男孩长大的对不对？陶陶是男孩中间最的，发左边染了金黄的一小撮，抄了双手在兜里放着，站在男孩堆里，满脸都是满不在乎。后来，他说他看见我发那么短，短得就像板寸，嘴闭得那么，得就像老虎钳，就是一都不像个女孩。我就说，那你为什么要喜我？他说，我其实没有喜你，我只觉得心烦，怎么会钻这样一个女孩呢！是啊，陶陶说，我只是想咬你一，好比一条狗要咬另一条狗。

我转过，冷冷地看着他，我说，你要是专心打球，咋个会晓得我是丧门神？男人没息，只会拿他妈的女人来气。

我把这件事情给朱朱讲过，我说我很傻，是不是？朱朱婉尔一笑，她说，哪个女孩没有过傻事啊？知吗，那个人是你的幻觉，本没有他。

一回的班际篮球赛，我们班的女生都为陶陶吼哑了嗓。其实他的动作并不优，也说不上矫健，常常用胳膊肘撞人，还抱着球跑，但女孩是多么贱啊，横竖都要扯起了嗓为他惊声尖叫。我也是瞪大了睛追着他看，可我的咙堵得慌，发不声音来。我老在想，这个人真就是那个人啊？哦，太奇怪了，这个人就是那个人男孩的时候吧？我其实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但是我盯着陶陶，确实有一失而复得的觉，就像电影里常常现的情节，兵荒、人汹涌，在拉得慢而又慢的镜里，一个人向着另一个人挥手跑去。跑啊跑，总是跑不到一块儿…。

陶陶胀红了脸，举着手来，

后来我撑着雨伞去查了电话亭的号码，这件事情，我现在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这个号码了，86744501，并不好记，可是我始终没有忘记。每天当他一走近电话亭的时候，我就往86744501拨电话。我听不见铃声，但是他能够听见，我希望有一天他会把话筒摘下来，我就说，喂，你好…然后，我不晓得该怎么说了…当然，并没有现然后，因为他一直都是自顾自走自己的路。有一回他停下来，打量着话筒，犹豫不决，他甚至把手从兜里拿来，朝着话筒伸过去。我在大约百米之外，一手举着独龙的望远镜，一手攥着话筒，我觉得自己心都要蹦来了。就在那个片刻，铃声断了，我愣了一小会，赶重拨，8-6-7-4-4-5-0-1-！但是我抬起望远镜时，他已经不见了。雨的季节过去了，我再也没有从镜里见过他。因为有一天我把望远镜摔到了地上，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了。

我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