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英站在石阶上，一郁的甜香直往她的脸扑过来。她抬一看，前那株金桂开了，满树都是红黄的小，缀在绿的树叶丛中。她得意地想：“蕙表喜桂，今天她一定兴的。”她沿着桂堂走到角门，正要跨角门，忽然听见淑华在后面唤她。她连忙掉转。淑华正从王氏的房里来，穿着满新衣服，笑容满面地望着淑英。淑英笑说：“三妹，拜生，拜生，”便拢手拜起来。

淑英那天很早起床。她在后房里梳洗完毕，走回前房，翠环已经用窗把镂格窗撑起了。房里很亮。前一夜落了小雨，早晨的空气特别清。一甜香扑到她的鼻端，慢慢地沁她的内。

像一位长那样暗暗地指导她们，护她们。琴极力维持着她们中间的和平、乐的空气。但是她们谈起蕙的事情时，连琴也会郁闷地沉起来。在这时候芸便收藏了笑涡，皱起眉，生气地噘着嘴。在这时候淑英的清澄的睛又会为云所掩蔽。她们对于蕙的命运只能表示一同情和悲愤，却不能将蕙的痛苦减轻丝毫。一谈起蕙，琴和淑英姊妹便渴望着看见她，尤其是在知她近来新病初愈的时候，她们盼望她能够像从前那样地同她们在一起谈笑游玩。她们要把蕙请到家来，这并不是容易的事。蕙亲自对觉新说过她自己是不能作主的。然而年轻人的心常常不害怕困难。她们想尽方法，又请周氏同觉新帮忙，终于把蕙请到了。前一天觉新把这个好消息向她们预先报告的时候，这几个少女是多么兴奋，多么喜。

淑英知他们在谈论田地上的事情，这话她听不下去，她勉听完一段话，便走开了。她回到自己房里，翠环在整理她的书桌，用一张抹布揩桌面。她便嘱咐：“翠环，今天上午三小请我吃面。我不回来了。你等一会儿把事情完，就来找我。我不在三小屋里，就在大少爷、二少爷屋里，”她说罢，便匆匆地走门去。

“我看刘升的话也不可尽信。他常常替佃客讲话，”克明摇摇说。“你以后对他要一才好。”“是，”觉新唯唯地应，虽然他并不同意克明的意见。

“那自然。你礼都送了，哪儿还有不请你吃面的理？我现在去给三爸、三婶磕。你陪我去。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去。这儿桂真香。园里的想必也大开了。蕙表、芸表今天来，我们很闹，”淑华兴采烈地说。她拉着淑英一起去见克明，淑英也就陪她去了

“二小，你闻，桂香。一晚上工夫就开得这样好。真是在迎蕙小了，”翠环兴地说。

“今天我们就在园里赏桂，蕙表一定喜的。翠环，你记住，回折几枝桂给蕙小带回去，”淑英带着喜地吩咐。但是过后她又担心起来，她的喜褪去了，她自语似地说：“他们说蕙表瘦了，我好久没有看见她，她又生过一回玻不晓得她的究竟怎样？”一只喜鹊在屋檐上得意地叫着。翠环凑趣地说：“二小，你听，喜鹊也在叫，今天一定有喜事。你还担心什么？”淑英忍不住噗嗤一笑，说：“翠环，你今天怎么专说这话？难发疯了？”“今天桂开，蕙小又来，又是三小过生，难二小还不准我说几句兴话？”翠环带笑地分辩。接着她又问：“二小，你今天还用功吗？”淑英摇摇笑答：“我今天不看书了。三小过生一定起得很早，等我给老爷太太请过安就去看她。”淑英去见父母问早安。张氏在房里梳。克明在书房里跟觉新谈话。她向克明请了安，温和地说一句“爹起来了”便站在旁边。克明向她，也不问什么，仍旧对觉新讲话。她听见克明说：“刘升这回下乡去佃客结账，不晓得结果怎样？刘升接了妇人，胆小得多了。前回喊他下乡去看看田地，他连田也没有看就跑了回来。真有荒唐。”“听说乡下还是不清静。有军队去的地方更糟，佃客都躲起来了，所以找不到人，”觉新解释地说。

“不敢当，不敢当，”淑华笑着推辞。她看见淑英动手拜了，也还了一个礼，一面问：“二，你到哪儿去？”“我到你那儿去。你答应过请我吃面的，”淑英笑答。